AI:從好工具到偶像的距離(3)
那些不能被生成的東西
AI能做的事情越來越多。它能寫文章、做翻譯、分析數據、生成圖片、甚至模擬人類的對話風格。每一次它跨越一條新的能力線,我們就不得不重新問一個古老的問題:那麼,人到底是什麼?人有什麼是不能被取代的?
這些問題不新。但AI讓它們變得無法迴避。
先說工作。如果AI可以取代人類大部分的工作,那工作的意義到底在哪裡?我發現,我們對這個問題的回答,暴露了我們對工作的理解片面的。在希臘哲學的傳統裡,工作基本上是低等的活動,亞里斯多德認為沉思的生活才是最高的生活,勞動是為了讓少數人有條件去沉思。如果你在這個框架裡想問題,那AI取代工作確實算是一種解放。
但聖經講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。在伊甸園裡,在罪進入世界之前,上帝就已經把人放在園中,讓他「修理看守」(創世記2:15)。而在更早的地方,上帝對人說:「要生養眾多,遍滿地面,治理這地。」(創世記1:28)這不是墮落之後的懲罰,這是創造秩序的核心。福音信仰傳統稱這個為「文化使命」(cultural mandate):人類被呼召去開發受造界的潛能,讓上帝所創造的世界更豐富、更有秩序、更彰顯祂的榮耀。農業是這樣,音樂是這樣,科學是這樣,技術也是這樣。Timothy Keller在《工作的意義》(Every Good Endeavor)中提到:工作不是咒詛,而是人參與上帝創造行動的方式。
如果工作的意義在於參與文化使命,那AI取代工作就不只是一個經濟問題。它觸及了人的身份。一個被完全代勞的人,不是一個被解放的人,而是一個被剝奪了召命的人。
再說關係。AI可以跟你聊天,可以記住你說過的話,可以用溫暖的語氣回應你的情緒。已經有人說,AI陪伴也算是一種陪伴。但Sherry Turkle在《在一起孤獨》(Alone Together)中花了大量的研究去追蹤一件事:數位連結增加之後,人們是不是變得更不孤獨了?答案是相反的。連結增加了,孤獨也加深了。因為真正的陪伴不只是回應,它是另一個生命願意為你付出時間、承受不便、放下自己的東西。Bonhoeffer在《團契生活》(Life Together)裡把這叫做一種具體的、要付代價的生命交織。AI做不到這件事。不是因為技術還不夠好,而是因為「在場」的本質就是一個有限的生命選擇把自己給出去。
用第二篇的語言來說:AI可以模擬關係的「結構」,它可以做出回應、給予資訊、模仿情感的語調。但關係的「方向」,那個從自我走向他者、從安全走向犧牲的方向,不是程式可以執行的指令,而是一個位格對另一個位格的自由決定。
最後我們來說智慧,AI可以處理海量的資訊,整合不同來源的知識,在幾秒鐘內給出一個結構完整的分析。這很厲害。但智慧不僅於此。
「敬畏耶和華是智慧的開端。」(箴言9:10)
在聖經的傳統裡,智慧從來不是知道更多。舊約的智慧文學呈現的,是一個持續的經驗式的對話。箴言裡同時存在著「不要照愚昧人的愚妄話回答他」和「要照愚昧人的愚妄話回答他」(箴26:4-5),兩句話背靠背放在一起,看似矛盾的描述,卻成為一個邀請,分辨和反思:此刻,在這個處境裡,面對這個人,什麼是合宜的?智慧不是給處一個公式,而是培養我們擁有一種能力,讓人在複雜的現實中,能夠看見、聆聽、停下來,然後回應。這種能力沒辦法從資料庫裡提取出來的,是從生命的深處長出來的。它需要時間。需要經驗。甚至需要失敗。一個沒有心碎過的人,很難真正理解憐憫。一個沒有在黑暗裡等候過的人,不太可能知道信靠是什麼感覺。這些東西不能被下載。只能被活過。
這裡有一個值得注意的對照。我們把這個技術叫做「生成式AI」,它可以生成文字、圖片、音樂、程式碼。但智慧,恰恰是那個不能被生成的東西。如果有什麼東西是「生成式」的,那是人類自己的生命,透過失敗、悔改、堅持、等候,一點一點地長出智慧來。
這是一個需要成為建造者的時代
AI時代會生產出越來越多極度便利的工具。你會越來越少需要自己做飯、自己開車、自己寫報告、甚至自己做決定。一切都可以被外包。一切都會變得更輕鬆。
但「輕鬆」並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「輕鬆」。
John Mark Comer在《忙碌的解藥》(The Ruthless Elimination of Hurry)中指出:現代人的核心問題不是太忙,而是內在生命的淺薄。當一切都可以被即時滿足,我們就喪失了等候的能力。而等候,是靈性成熟最核心的操練之一。亞伯拉罕等候了二十五年才得到應許之子。大衛被膏立之後等了十多年才登上王位。耶穌自己在公開服事之前也隱藏了三十年。而如今的便利文化正在系統性地瓦解我們操練這樣等候的能力。
而且,AI時代的不平等不只是金錢上的。它會產生更多元的兩極化:時間的貧富差距、知識的貧富差距、注意力的貧富差距、技能的貧富差距。有些人因為善用AI而擁有越來越多的自由時間去思考、創造、建立關係。有些人則被困在演算法的迴圈裡,成為注意力經濟的燃料。
所以,在這個時代我們要小心只是成為一個消費者,被便利餵養、被演算法牧養、被效率定義的消費者。
Andy Crouch在《創造文化》(Culture Making)中說,基督徒回應文化的方式,不應該只是「批判文化」或「消費文化」,而是「創造文化」。批判者在旁邊指指點點,消費者坐在那裡被餵養,但建造者動手去做。這與福音信仰傳統的核心洞見一致:上帝呼召我們不只是分析文化的問題,而是實際地去建造新的文化實踐,讓受造界的結構被重新導向上帝的心意。
這個時代需要建造者。
他們是什麼樣的人?他們是出於愛心去認識AI的人,不是為了追趕潮流,而是為了有能力陪伴那些被潮流淹沒的人。他們理解技術,但不被技術定義。他們在技術的洪流中為人守住三件事:工作作為召命的不可取代性、關係作為在場的不可取代性、智慧作為生命深度的不可取代性。
他們會吸引資源,但不是為了自己,是為了服事那些沒有辦法靠自己站起來的人。需要療傷的人。需要被教育的人。需要被恢復的人。需要被興起的人。
而教會,不是作為一個機構,而是作為一個上帝所召聚的群體,應該成為這樣的建造者群體,建造一種替代性的群體生活。Kuyper有一個重要的概念叫「領域主權」(sphere sovereignty):上帝在受造界設立了不同的領域,家庭、教會、國家、學術、藝術、商業,每個領域都有上帝賦予的獨特職分和責任。教會的職分不是去取代科技公司,也不是簡單地跟隨科技的步伐。教會的職分是在一個越來越依賴AI的時代裡,幫助人更深入地認識生命的本質,成為一個活生生的見證:
看哪,你渴望與人連結,這份渴望是上帝放在你心裡的,但真實的關係需要時間、耐心,和願意承受彼此的軟弱。
看哪,你渴望更有效率地工作,這份對秩序的追求是美好的,但工作的意義從來不只是產出,而是人在勞動中回應上帝的呼召。
看哪,你渴望在複雜的世界中找到答案,這份對智慧的飢渴是真實的,但真正的智慧是在痛苦中淬煉出來的,無法被運算取代。
教會應該繼續成為軟弱者的膀臂、困乏者的富足、迷失者的錨。
結語:不是眾人皆醉我獨醒
C.S. Lewis在七十多年前寫了一本薄薄的小書,叫《人的廢除》(The Abolition of Man)。裡面有一個觀察,在AI時代讀起來幾乎像預言:所謂「人類征服自然」,到頭來不過是一些人藉著自然作為工具,對另一些人施加權力。把「自然」換成「AI」,這個觀察今天依然成立。
我寫這篇文章不是為了呼籲拒絕AI。我自己還會繼續用它。
我也不是以一個「清醒者」的姿態在對「沉睡的人」說話。老實說,我自己也常常不清醒。AI帶來的便利太舒服了,它的效率太誘人了,要在這股洪流中保持警覺,我發現自己每天都需要重新做這個選擇。
但正因為如此,我相信這是一個需要不斷尋求的時代。不是尋求更多的技術,而是尋求那個超越技術的真理。不是以為自己已經看清了什麼,而是謙卑地承認:在這個瞬息萬變的世代裡,我們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那塊不動搖的磐石。
保羅說:「要愛惜光陰,因為現今的世代邪惡。」(以弗所書5:16)
我越來越發現,「愛惜光陰」不是叫我們更有效率。是叫我們更誠實地面對自己:AI的出現,取代了我原來要付出的什麼努力?我把時間花在了哪裡?我的心被什麼東西佔據了?在這個世代裡,什麼是真正重要的?
這些問題沒有一勞永逸的答案。它們需要我們每天帶到上帝面前,一次又一次地問,一次又一次地聆聽。
這是一個需要我們謙卑地、持續地尋求那個不被技術重新定義的真理的時代。
延伸閱讀
📖 Timothy Keller,《工作的意義》(Every Good Endeavor,2012)。如果你想深入理解「工作不是咒詛,而是創造秩序的一部分」這個觀點,這本書是最好的起點。
📖 Sherry Turkle,《在一起孤獨》(Alone Together,2011)。MIT教授Turkle用大量實證研究追問:為什麼數位連結越多,人越孤獨?
📖 Andy Crouch,《創造文化》(Culture Making,2008)。本文「不做消費者,要做建造者」的核心框架來自此書。Crouch的另一本書《The Tech-Wise Family》(2017)也非常值得一讀,特別是對有孩子的家庭。
📖 John Mark Comer,《忙碌的解藥》(The Ruthless Elimination of Hurry,2019)。關於便利文化如何瓦解我們操練等候的能力,Comer寫得既深刻又易讀。
📖 C.S. Lewis,《人的廢除》(The Abolition of Man,1943)。薄薄一本小書,卻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文化批判之一。Lewis在八十多年前寫下的警告,在AI時代讀起來像預言。
📖 Dietrich Bonhoeffer,《團契生活》(Life Together,1939)。關於「在場」和「付代價的生命交織」,這本書是最好的神學根基。
本系列引用書目:
- Jacques Ellul,《技術社會》(The Technological Society)
- Neil Postman,《娛樂至死》(Amusing Ourselves to Death)
- Neil Postman,《技術壟斷》(Technopoly)
- Nicholas Carr,《淺薄》(The Shallows)
- Shoshana Zuboff,《監控資本主義時代》(The Age of Surveillance Capitalism)
- Abraham Kuyper,《普遍恩典》(Common Grace)
- Al Wolters,《創造的復原》(Creation Regained)
- Timothy Keller,《工作的意義》(Every Good Endeavor)
- Timothy Keller,《諸神的面具》(Counterfeit Gods)
- Dietrich Bonhoeffer,《團契生活》(Life Together)
- Sherry Turkle,《在一起孤獨》(Alone Together)
- John Mark Comer,《忙碌的解藥》(The Ruthless Elimination of Hurry)
- Andy Crouch,《創造文化》(Culture Making)
- C.S. Lewis,《人的廢除》(The Abolition of Man)